1979年3月,谅山。一座城市,三十分钟,两百门炮。
这是中国在二十世纪最后一场大规模地面战争的终章,也是一个老将军最后一次站在战场上。

他叫许世友,打了一辈子仗,这一仗,打得最窝火,也打得最解气。
战争从来不是突然来的
1978年12月7日,北京,中央军委会议室。
这一天,几乎没有在任何公开报道里被大幅渲染过,但它是整个战争的真正起点。中央军委在这一天正式拍板:打。
理由其实积压了很多年。越南入侵柬埔寨,在中越边境持续骚扰,驱逐华侨,背靠苏联不断试探中国的底线。忍让没用,外交照会没用,警告也没用。到1978年底,这件事已经没有别的解法。
第二天,12月8日,中央军委下达战略展开命令,同时当面点将——广州军区司令员许世友上将,东线总指挥,从广西方向打进去。 西线交给调任昆明军区的杨得志,从云南方向同步出击。

许世友这年已经七十多岁了。他是从大别山出来的,黄麻起义参加过,万里长征走过,淮海、济南都打过,1974年西沙海战也指挥过。一个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人,接到这道命令,没什么好犹豫的。
东线兵团的构成是:第41军、42军、43军、54军、55军和第50军大部,合计七个军,22万人以上。这是什么规模?往越南北部一字排开,整条战线绵延数百公里。与此同时,坦克、自行火炮和装甲车800余辆,各种火炮九千余门,车辆三万余辆,全部向广西边境集结。
元股证券这不是边境冲突,这是一场战争。
1979年1月底,邓小平访问美国。在华盛顿,他当着美国总统卡特的面说了一句话——对越南这样的国家,恐怕只有教训才管用。卡特提到了美国在越南的"教训",邓小平反问:那要看是谁家的军队。

这句话说出去,等于是公开通知全世界:中国要动手了。
2月14日,中共中央正式下达准备自卫还击作战的通知,面向全国,也面向全世界公开,明确表态这是自卫反击。3天后,1979年2月17日,解放军越过中越边境,战争开始了。
谅山不好打,比预想的难太多
打越南,很多人想当然地以为会很快。
越南军队不是纸老虎。 他们打法国打了几十年,打美国又打了二十年,几乎每一个越南士兵都是见过血的老兵。而且他们熟悉地形,工事修得极其扎实,打的是防御战,以逸待劳。
谅山,是这场战争的关键节点。自古就有"下谅山,越王降"这个说法,从地图上看就能明白为什么——谅山距越南首都河内只有130公里,打下谅山,河内就在眼皮子底下了。

越军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。他们在谅山堆进去了多少兵力?精锐的第3师是主力,这支部队跟法国人打过,跟美国人打过,在历史上被授予"人民武装力量英雄"称号,是越军的招牌部队。除此之外,谅山战役一打响,越军又紧急抽调第327师、第337师以及北太省197团增援。这是整个对越反击战中,越军兵力最密集的一个方向。
工事呢?谅山周围挖了两万个作战工事,布了百余个战术混合雷场,陷阱、障碍场、伪装工事遍布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。越军总参谋长文进勇在开战前扬言:要在谅山城下与中国军队决一死战。
这话不是吹的,谅山真的很难啃。
进攻第一阶段,解放军按计划先拿下周边几个战略要点,同登方向由55军负责,打得极为艰苦。

越军第3师残部龟缩进谅山周围的山地,等待援军,不停骚扰。初期战局比预想的被动,伤亡数字在快速增长。
然后,越军做了一件让许世友彻底没有退路的事——他们在战场上用了化学武器。
具体是什么?据当时的报告,越军使用的是CS刺激性毒气,属于失能性化学剂,大量吸入会导致强烈的眼部刺激、呼吸道灼痛、恶心呕吐,理论上不致死,但实战中的效果取决于浓度和暴露时间。不管怎么说,一个曾经是化学武器受害者的国家,在战场上对别国士兵使用这种东西,这个性质很清楚。
消息报上来的时候,许世友要求把证据保存好。
然后他开始准备炮击。

2月25日晚,广州军区前线指挥部在南宁召开第五次作战会议,传达军委指示,讨论如何打谅山。许世友在会上宣布的话,后来被多份史料记载下来——"27日拂晓攻击开始,谅山一间房子也不能留,没有意见就立即回去执行。"
没人有意见。会议结束,各部回去备战。
1979年2月27日,谅山战役正式打响。
解放军先一步一步清理谅山外围的越军据点,把据点逐一剪掉,然后收紧包围圈。第二天,谅山外围的越军基本被消灭,整座城市陷入重重包围之中。越军308师大部被歼。谷中是死局,只剩市区这最后一块。
三十分钟,两百门炮
1979年3月1日,拂晓。

那天,解放军调来了多少炮?后来的统计显示,谅山周围五公里范围内,集结了22个炮兵营,200余门大口径火炮。 所有炮口对准谅山市区,等待命令。
炮击之前,一件事帮了大忙。从谅山撤出来的华裔华侨,把市区里重要设施的位置,一个一个告诉了解放军——军事设施在哪,政府机关在哪,通讯枢纽在哪,交通要道在哪,全部标注在地图上。 这份情报,让200多门炮有了精确的打击坐标。
命令下来了。
炮声响起来的瞬间,谅山开始颤抖。
三十分钟,持续不断,炮弹接着炮弹,一层一层砸进去。谅山的房屋、建筑物、基础设施,在这三十分钟里系统性地垮塌。

越军引以为傲、预备打巷战的那些街道、楼房、阵地,在炮击结束之后,基本上已经不存在了。
炮击停止。步兵进入市区。越军的有生力量,在这一轮覆盖式打击中被大幅削减,谅山战役共歼敌万余人。
3月4日,李永安在谅山省委大楼废墟上按下了快门。那张照片,后来被称为《攻克谅山》,连夜被传回北京。传真机把这张照片打进中南海,邓小平看到了它。

第二天,1979年3月5日,新华社发表声明:对越自卫还击战的目的已经达到,中国边防部队开始撤军。
与此同时,越南当局还在向外界声称,中国军队根本没有真正打下谅山——说中国军队没有越过奇穷河,没有占领南城区。《攻克谅山》这张照片,直接打了他们的脸。各国媒体根据拍摄位置反复核对,最终确认:谅山确实被打下来了。

接到撤军命令,许世友没有立刻表态。 据警卫员的回忆,他在指挥所外坐了一会儿,然后下了最后一组命令:41军构筑封阻阵地,确保退路安全;42军先行;工兵炸桥;坦克列成纵队警戒后方。
撤退是有序的。越军试探性地追了一下,见势不妙,没有大规模跟进。
3月6日起,解放军各部队开始交替掩护,边清剿边后撤。3月15日22时20分,最后一辆军车越过国境线,回到中国领土。3月16日,中国宣布完成撤军,历时28天的对越自卫反击战正式结束。
这28天里,整个战场有多惨烈?根据昆明军区后勤部事后整理的《对越自卫反击作战工作总结》——广西、云南两个方向参战的解放军和支前民兵,共6954人阵亡,14800多人受伤。 越军方面,被击毙的正规军超过37000人,被俘2200余人。

数字背后,每一个都是人。
打完仗,才知道代价
仗打完了,许世友回京述职。
他第一句话不是请功,是认责——"损失大,我有责任。" 邓小平没有追着这句话往下压,说的是:要总结,别一味自责。随后直接转向参谋部,要求系统修订山地战、炮兵使用、合成兵种机动等方面的条令。几个月后,全军战备训练纲要增加了"中近程炮火一体化突击"的专门章节。
这场仗打出了什么?打出了教训,也打出了改变。
这场战争,打赢了,但代价大于预期。原本计划的"速战速决",在现实里被越军顽强的防御工事和复杂的丛林地形撕得七零八落。解放军暴露了合同作战协调不足、通讯指挥滞后、部分部队战术动作生疏等问题。 正因为打出了这些问题,才有了此后整个八十年代解放军大规模训练改革的动力。

邓小平后来有一句话流传甚广——"打疼他们,不必打残。" 这句话的背后,是清醒的战略计算:在越南北部能够打到这个程度,已经足够传递信号,至于以后的边贸往来,还要留有余地。
越南方面的战后情况说明了打击效果有多实在。工业基础大幅受损,原先依赖的苏联援助,莫斯科给出的回应是:自行设法。 越南在这场战争中独立承担了全部后果。
对于谅山那一仗,许世友自己后来说过一句话——打得窝火,也打得解气。窝火的是比预期难得多,解气的是打赢了,也打疼了。这两个字加在一起,大概就是一个职业军人对这场战争最真实的评价。
1979年之后,许世友逐渐从一线退下来。1980年,调入北京,专任军委常委。1982年,当选中央顾问委员会副主任。 从广州军区一线指挥位置退出,这是他军事生涯的最后一次大转身。

1985年3月,许世友在上海体检,查出肝癌。 这个消息,他当时知不知道全部情况,外界不得而知。但从那一年的记录来看,他人已经大不如前,却仍然在奔波。那一年,他去青岛开会,火车经过济南,他心里惦记的还是1948年攻打济南时牺牲的那些战士,托人去英雄山送了花圈。
1985年10月22日16时57分,许世友在南京军区总医院去世,享年80岁。
他的身后事,邓小平特批了一件事——土葬。 中共规定党员干部一律火化,许世友是少数的例外,被批准土葬在家乡河南新县,陪伴他早年离开的母亲。王震受邓小平委托,专程赴南京传达这个决定,说的是:"许世友在60年戎马生涯中,战功赫赫,百死一生,是一位具有特殊性格、特殊经历、特殊贡献的特殊人物。"
这四个"特殊",是给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最后的定语。

历史记住的往往是结果,很少记住过程。 谅山,这座1979年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城市,在今天的大多数历史叙述里只是一个地名、一个节点。但28天、两万炮兵工事、22个炮兵营、近七千名阵亡士兵——这些数字撑起的,是一场真实发生过的战争,不是教科书上的一行字。
许世友打了一辈子仗,谅山是最后一仗。他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系统地讲述过这场战役的全部细节,留下来的,是那句被记录在案的命令——"谅山一间房子也不能留。"
这句话,有人觉得太重,有人觉得是必然。但不管怎么评价,它是在1979年那个特定的战场、特定的压力、特定的判断下产生的,属于那个时代,也属于那场战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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